东西问｜张志国：为何可用《易经》方法解读阴山岩画？ - 爱游戏

阴山岩画，这些分布于中国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的艺术遗迹，跨越数千年，记录了北方游牧民族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生活画卷。对于这些享誉海内外的岩画，我们应如何理解其深层含义？从《易经》的视角切入，又会揭示出怎样的文化信息？中国新闻社“东西问”栏目近期就此对内蒙古河套学院客座教授张志国进行了专访。

记者：对阴山岩画的解读，经历了哪些阶段？

**张志国：**对阴山岩画的关注与研究始于上世纪70年代，至今已有约半个世纪，大致可分为三个主要阶段。

第一个阶段是发现与初步解读。以考古学家、岩画学家盖山林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《阴山岩画》为代表。盖山林先生是当代研究阴山岩画的先行者，他不仅长期深入实地考察，还对岩画的创作年代、题材进行了划分与归类。其中，崛起于战国时期的匈奴民族在阴山南北地区驻牧时间最长，许多精美的岩画作品便出自他们之手。

第二个阶段是对比研读。以盖山林、盖志浩合著的《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》（2002年出版）为标志。这一阶段侧重于通过查阅古代文献典籍的相关记载，并将其与阴山岩画进行相互印证，以挖掘岩画深层的文化内涵。例如，对动物岩画、太阳神岩画、神兽岩画与《山海经》等进行了对比研究。

第三个阶段，即当前阶段，解读工作进入了揭示文化脉络的新时期。具体而言，就是运用中国古老文化经典《易经》的原理与方法，来阐释阴山岩画所蕴含的文化意义。

记者：您是在何种契机下，想到运用《易经》的视角和理论来解读阴山岩画的？这种研究方法的意义和可行性如何？

**张志国：**我投入阴山岩画的考察与研究已逾二十载，并撰写了多篇相关学术论文，如《阴山岩画与“易经”的同一性研究》、《阴山岩画的文字意蕴》、《阴山岩画群的两片式分布及其成因》以及《运用易经方法、道理解读阴山岩画》等。在此过程中，我对阴山岩画与《易经》之间同源同质的认识逐渐清晰并不断加深。《易经》被誉为“群经之首”或“群经之始”，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根基。如果能够揭示并确认阴山岩画中蕴含的《易经》文化，其意义将不言而喻。

盖山林先生早已倡导并实践了跨学科、跨文化的研究方法来探索岩画。他与盖志浩合著的《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》一书，就曾运用鄂尔多斯青铜器动物纹与阴山岩画动物图案的比较研究，通过相互印证，辨析其在构图、风格、题材、时代和作者等方面的共性。盖山林先生还就岩画中的面具、太阳神、车马图等与古代神话进行对比，指出“岩画往往是神话的载体，而神话却是岩画的说明”。此外，他还对岩画与符号、文字、宗教、民俗、美学等进行了对比研究。总而言之，将比较的方法应用于岩画研究是正确且可行的。而阴山岩画与《易经》的比较研究，正是这一跨学科、跨文化研究的延续与深化。

记者：您曾撰文指出，运用《易经》的道理及典籍所揭示的文化信息，对阴山岩画进行整体性解释，能够开辟一条新的研究途径。其理论依据是什么？

**张志国：**艺术是社会生活生产的折射，要探寻阴山岩画的创作动机、缘起与历程，必须基于其创作和演变的时代背景。而恰恰在这一点上，阴山岩画与《易经》展现出了高度的可比性。

阴山岩画的创作者包括匈奴及其先祖，而《易经》的创作者为周文王及其先祖，两者在地理迁徙上存在交集。匈奴民族在阴山南北繁衍生息了约千年，并在此建立了北方草原的首个奴隶制游牧政权。在磴口县格尔敖包沟发现的一幅描绘巫师舞蹈的岩画，画面中一位狂热的舞者周围环绕着被肢解的人面、动物等形象，显示了巫师超凡的肢解能力。盖山林先生认为，“这幅画可以把我们引入新石器时代晚期或青铜器时代”，这显然是当时生活在阴山一带的匈奴人所创作。

与此同时，周人也经历了不窋失官、公刘迁豳、古公亶父迁岐、季历遇难、文王被囚等一系列变故，最终在公元前11世纪建立了中原王朝。从不窋开始，到古公亶父迁往豳地再到岐地，“贬戎狄之俗，而营筑城郭室屋，而邑别居之”，这两个民族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共存共生，相互之间产生了融合与影响。

因此，包括匈奴民族在内所创作的阴山岩画，与周人所创作的《易经》，是在文化交流的互动中诞生并走向繁荣的，它们之间必然存在相互渗透、交融和促进发展的关系。

此外，阴山岩画的创作始于上古，兴盛于中古，延续至下古，这与《易经》的创作时间线相吻合，二者是同一历史时期的产物。《易经》的形成历经“三圣”、“三古”，由伏羲氏首创八卦，周文王将其演绎为六十四卦，至孔子作传，最终成为一部经传合一的文化经典。阴山岩画的创作过程同样漫长，现存岩画作品的时间跨度约一万年。由此可见，阴山岩画与《易经》是在相似的历史背景下产生的。

因此，作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背景下的两个分支，阴山岩画与《易经》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存在关联，可以采用类比的方法进行研究。正如盖山林先生曾撰文探讨“岩画的二元对立思维”，并引用《道德经》“万物负阴而抱阳”来佐证其观点。二元对立思维实质上就是《易经》所开创的太极阴阳思维。班澜、冯军胜合著的《阴山岩画艺术论》也曾论述过阴山岩画中的阴阳对立观念。

记者：为何您认为《易经》是解读阴山岩画的一把关键钥匙？

**张志国：**阴山岩画和《易经》都属于“象”的系统，具有“观物取象，以象尽意”的特点。将《易经》这把钥匙用于解读阴山岩画，即以类比的方法揭示岩画的奥妙，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新途径。

阴山岩画中数量最多的当属动物岩画，据专家考证，其中描绘的山间野生动物有40多种。而《易经》的卦爻辞中也有大量取象于动物的论述。例如，乾卦初九爻辞“潜龙勿用”，九五爻辞“飞龙在天”；坤卦卦辞“利牝马之贞”，上六爻辞“龙战于野”；屯卦六三爻辞“即鹿无虞”等。卦爻辞中的动物通常与六十四卦的卦象相对应，本身具有象征意义，而阴山岩画中的动物画也具备同样的表意功能。

《易经》是以“象”来表达意义，阴山岩画则是以“画”来表达意义，两者艺术创作的本体都是“画象”。阴山岩画中的圆形图、同心二环图、同心三环图以及原点外围圆图，与《易经》中的无极图、太极图所传达的循环往复、运转无穷的哲学意蕴异曲同工。阴山岩画中的双羊对立图和双羊上下叠加图，也与《易经》太极图中阴阳鱼所蕴含的哲学思维相一致，是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的形象化表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