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问丨郭中华:涉马边塞诗词何以成为新疆与中原交流的生动载体? - ayx

丝绸之路横跨万里,连接着中原与西域,这条古老的通道上,马不仅是重要的交通工具,更是贯穿千年的文化象征。在中国古典诗词中,马早已升华为中华文脉中永恒的精神图腾。

为何涉马边塞诗词能够有效促进西域与中原文化的交流?就此,中国新闻社“东西问”专访了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中文系主任、副教授郭中华。

记者:马与古代诗词之间有着怎样的密切联系?

**郭中华:**中国的马文化历史悠久,人马之间亲密的关系是其重要特征。从古至今,从帝王将相到寻常百姓,爱马、养马的人数不胜数。

在这种背景下,马自然成为了历代文人墨客歌咏的对象。从先秦《诗经》中的“陟彼高冈,我马玄黄”,到唐诗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再到宋词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”,以及元曲“古道西风瘦马”……马始终是文学艺术长廊中一个重要的意象。

在文人笔下,马早已超越了坐骑和交通工具的范畴,成为精神图腾、情感寄托、人生写照;它是承载时代脉搏与文人情怀的复合文化符号,是连接诗人与时代、个人与国家的文化纽带。

记者:涉马边塞诗词为何能有效推动西域与中原文化的交流互动?

**郭中华:**首先,历代涉马边塞诗词是构建和传播西域形象的重要窗口。

张骞打通西域,丝绸之路正式开通,东西方交往的大门由此敞开,涉马文学与西域文化的联系也随之开启。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和《汉书·西域传》都记载了“西域出良马”。大宛的“天马”更是成为西汉诗赋歌颂的对象,汉武帝创作的《天马歌》《西极天马歌》等诗篇,将西域良马神化为“天授神物”,赋予其政治和文化象征意义。这些作品标志着中原涉马文学将西域纳入了主流的叙事体系。

魏晋时期以后,民族迁徙频繁,西域与中原在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上的联系持续不断。前凉在高昌设郡,中原制度逐渐西传,同时西域的胡马持续输入中原,成为军事力量的重要支撑。涉马边塞题材在文学创作中得到进一步发展。曹植的《白马篇》中的“白马饰金羁,连翩西北驰”,张华的《壮士篇》中的“乘我大宛马,抚我繁弱弓”等诗句,虽然是泛指,但“大宛马”和“西北驰”明确指向地理方位,暗示了对西域方向的军事构想。

到了唐代,涉马边塞文学创作达到鼎盛。一方面,这得益于唐朝在西域设立安西、北庭都护府,建立了完善的驿传系统;另一方面,以岑参、高适、王维为代表的边塞诗人亲身经历西域,重新确立了文人对西域的地理认知。特别是岑参,两次亲赴西域,深入腹地,创作了大量西域边塞诗,为后人树立了边塞书写的典范。他诗中的“胡地苜蓿美,轮台征马肥”、“马疾过飞鸟,天穷超夕阳”、“平沙向旅馆,匹马随飞鸿。孤城倚大碛,海气迎边空”等,都描绘了以马为代表的西域地理风物。

唐朝之后,与马相关的边塞诗词创作从未间断。宋代的汪元量、陆游,元代的耶律楚材、丘处机,明代的陈诚、吴伟业,清代的蒋平阶、纪昀等,都留下了数量可观的边塞作品。

在这些涉马边塞作品中,马不仅是物质载体,更展现了作者对西域边疆的描绘和情感投射,并成为“帝国威德远播”的文学象征。诗人以西域为背景,将马升华为国家力量和个人英雄主义的象征;西域的马种、乐舞和军事实践,则为诗歌创作提供了现实素材和艺术灵感,形成了“现实—象征—审美”三位一体的涉马文学体系。在这个文学书写体系中,一个自然风光辽阔苍茫、雄奇壮丽,人文风情迥异中原、异彩纷呈的西域形象,也得以成功塑造并广泛传播。

其次,从历史进程来看,涉马边塞诗词是西域与中原文化交流互动的重要媒介。

随着涉马边塞文学的兴盛和传播,龟兹乐、疏勒乐等西域乐舞,以及与马相关的军乐、鼓角之声等,通过诗歌这一媒介传入中原音乐体系,为涉马诗词的声律表达提供了新的艺术源泉。宋代沈辽的《龟兹舞》诗写道:“龟兹舞,龟兹舞,始自汉时入乐府。”唐代十部乐中,有五部来自西域。诗歌与胡乐的结合,使得涉马文学不仅具有文本性,更具备了表演性和仪式感,极大地推动了西域乐舞文化在军中和民间的广泛传播,甚至形成了长安“胡风”盛行的局面。相应地,西域的各种习俗也日益渗透到中原士人的生活中。

随着往来西域的士人增多,中原的文化艺术也传入西域。尼雅和楼兰等地出土的大量汉文木简,吐鲁番出土的晋唐时期文书,以及库车附近发现的大量汉文典籍,都为这一现象提供了有力证据。西域的汉语和“胡语”逐渐通用,精通汉语的西域民众甚多。魏晋以后,西域民众学习汉文化蔚然成风。《新唐书》记载,哥舒翰“好读《左氏春秋》及《汉书》”。岑参有“花门将军善胡歌,叶河藩王能汉语”的诗句,耶律楚材也曾说“素袖佳人学汉舞,碧髯官妓拨胡琴”。到了元代,涌现出大量具有较高文化素养的西域作家,如贯云石、萨都剌等,并形成了极具影响力的文学家族,如高昌偰氏文学家族、高昌廉氏文学家族等。

涉马边塞文学的广泛传播,也促进了西域马文化与涉马文学的兴盛与繁荣。在交通运输、生产贸易、民俗娱乐等各个领域,都充满了马的身影。以马为核心意象的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日益繁荣。中国的三大英雄史诗,都与西域马文化有着深厚的渊源。而在西域少数民族的神话传说、民间故事、歌谣谚语等文学创作中,马也同样扮演着重要角色。

记者:在西域与中原的文化交流中,马这一文学意象具有怎样的现实意义?

**郭中华:**从历代涉马边塞诗词可以看出,马这一文学意象所承载的文化内涵,经历了逐步丰富和拓展的历史过程。在不同时期、不同地域和不同民族中,马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各不相同。特别是对于马背民族而言,他们对马的情感寄托更为深厚。而这些文化特质,通过涉马边塞诗词的交流和融合,不断拓展着文人的想象空间。中原与西域涉马文学书写的交流互鉴与融合演进,不仅丰富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内涵,更体现了多民族文学在历史长河中的互动共生,为中华文学的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有力证明。

在中原与西域长期的文学互动中,马作为独特的书写对象,已经超越了单一族群的界限,成为中华文学中连接中原与边疆、现实与理想、力量与精神的重要意象。它凝聚着游牧民族的奔放精神与中原士人的建功之志,寄托着边塞情怀与家国意识,成为见证西域与中原文明互鉴、情感联结的核心镜像之一,映照出多元文化的交融与共生,更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文化符号。

受访者简介:

郭中华,中国人民大学博士后;湖南师范大学博士后(在站);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中文系主任、副教授。研究领域为中国古代文学、道教文学与文化。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1项,参与省部级项目多项,出版《金元全真诗词研究》《金元全真文学研究》学术专著2部。在《文艺评论》《民族文学研究》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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